民国民国,再无徐志摩。

1931年11月,济南偏街的一个小庙里,有许多人在哭。一桩灵柩挤在进门左侧的角落,只容得下三五人在棺边周旋。棺盖上,铁树叶编成的花圈,一看便是出自梁思成夫妇之手。雨下得很大,雨水泡烂白马山上的泥土。那灵柩的主人,就静静睡在里面,一身蓝绸袍,一顶瓜皮帽,模样安详,尚未完全合拢的双眼,流泻着光,比雨点要亮。

88年前的今天,邮政班机“济南号”自南京起飞,目的地是北平,途经济南时遭大雾迷途,飞机无从下降,盘旋无奈之际,撞在白马山的斜坡上,一场大火,让三位民国佳人心字已成灰。而他的确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墓碑上也没有墓志铭,有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诗人徐志摩

光绪二十三年,浙江海宁的硖石小镇,坐落着一户深宅大院,宅子的主人徐申如,据说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商人。这年时值深冬,江南大雪纷飞,就在徐家小少爷的周岁宴上,一个算命和尚闯进来,摸过孩子的头,便道:“此子系麒麟再生,将来必成大器。”

承他吉言。这男童十三岁在开智学堂念书时,成绩便已出类拔萃;十四岁考入浙江一中,与郁达夫同班;二十一岁拜梁启超为师,并在其建议下赴美留学。此前,他的名字从来都不是徐志摩,而是徐章垿。

少年时期的徐志摩

童年的徐章垿,有一个很疼他的老祖母。每日清晨,穿过厅堂,推开古老的木门,来到祖母床前,一声软和的“阿奶”,换来她从床里摸出的三片状元糕。那时他还没有开始写诗,心里只觉得温情寂静,又想到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小小年纪,已有敏感惆怅。

身穿绸袍的徐志摩,选自徐氏家族影集

江南的温柔乡,孕育了一个颇具亲和力的徐志摩。据梁实秋描述,新月派每次聚会,只要徐志摩一到,席间立马就热闹起来,“他有说,有笑,有表情,有动作,至不济也要在这个的肩上拍一下,那一个的脸上摸一把,不是腋下夹着一卷有趣的书报,便是袋里藏着有趣的信札,弄得大家都欢喜不置。”

无怪乎后来韩湘眉会这样评价徐:温柔诚挚乃朋友中朋友,纯洁天真是诗人中诗人

留学时期的徐志摩

1921年,徐志摩在英国作家狄更生的引荐下进入剑桥大学,由于深受欧洲的浪漫主义和唯美诗派的影响,在翻译文学作品之余,他开始了诗歌创作。“最早写诗那半年,我的诗情像山洪暴发,不分方向的乱冲,没有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哪还顾得了什么美丑……

打从一开始,素性落拓的徐志摩,就只把写诗当作单纯的信仰。“我的笔是最不受羁勒的一匹野马”,他很痴,也很拙,不去谈艺术和技巧,只靠着敏锐触到生活的锋芒;不仅自己努力尝试,也在热心鼓舞一个时代的革新。

新诗集《翡冷翠的一夜》封面

1922年,徐志摩回国,忙着发表稿件,办《新月》《诗刊》,任北大教授,接编《晨报副刊》……他对发展中国新格律诗的热忱,吸引了胡适、凌叔华、梁实秋和闻一多等各界名流,也培养了一大批青年诗人。

别人夸他写的好,他只是谦虚地摆摆手:“都是些烂笔头,不成气候,不成气候”

别人笑他不过会写几句解闷小诗,不配办刊,他则掷地有声:“事有人为,做了再说”,“我来只认识我自己,只知对我自己负责任”。

《新月》月刊封面

一个人的记忆,就是一座城市。而徐志摩的这座城市,叫做康桥。整整两年,他在这里散步,读书,吃牛油烤饼,骑自转车追夕阳,并且始终学不会划船;也是在这里,他邂逅了年仅十六岁的林徽因。

1920年,林徽因在欧洲旅行

阳光明媚的康河边,林徽因的身影,透过徐志摩的圆框金丝边眼镜而显得无比圣洁。他写“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写“我守候着你的一切,希望在每一分钟上枯死”。但他痴情到忘了一个事实:他是别人的丈夫、父亲。他可以任由和张幼仪的婚姻随波逐流,林却担不起他抛妻弃子的非议。

林徽因与梁思成

1921年10月,林徽因不辞而别。一年后徐志摩返国,刚到北京,就收到梁启超从上海寄来的长信:“徐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提醒他切勿再对林徽因心存幻想。不为什么,只因他的儿子是梁思成,儿媳是林徽因。但徐放下信纸,起笔只写: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他没有食言。为了这个“访”,痴情的徐志摩几乎踏破了铁鞋:不便去学校找她,就去了她景山后街的住处,寻她不得,又奔赴老师梁启超的松坡图书馆,连带着北海公园里的快雪堂也没放过。

林徽因、泰戈尔、徐志摩

冰心有一句话这样讲:志摩的诗,魄力甚好。上天生一个天才,真是万难,而聪明人自己的糟蹋,看了使人心痛。

无论是不是糟蹋,徐志摩为这段感情的身体力行,以及所写的比喻和誓言,实在是过于汹涌。他浪漫而不切实际,狂想又不在红尘之中,就连林徽因多年以后也说,徐志摩当时爱的并不是真正的她,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幻想出的林徽因。

林徽因

1924年秋,上海霞飞路的一家私人会所,徐志摩和泰戈尔在抽雪茄,吞云吐雾之际,泰戈尔忽问:“Cigar有没有中国名字?”徐志摩弹弹烟灰,想了想说:“燃灰白似雪,烟草卷入茄,就叫雪茄吧。”彼时他刚与张幼仪离婚,意气风发,没有想过数年后的妻子陆小曼,也会笼在阿芙蓉的烟雾里,拉上深色窗帘,把婚姻交给了烟塌、烟枪和烟灯。

陆小曼

1926年10月,北京北海公园,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一个是离异男子,一个曾是有夫之妇,二人免不了受口诛笔伐。恩师梁启超在婚礼上大放戒词,徐家父母则坦言一切结婚费概不负担。尽管这场婚事风波不断,但依然没有影响二人婚后的恩爱痴缠。

1926年10月3日,徐志摩与陆小曼婚礼当天。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

“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

“我最甜的龙儿” “眉眉乖乖” “你的欢畅了的摩摩”

他写得更加大胆直白,完全没了当初在康桥时的迷离朦胧之感。生活琐事、旅途见闻、枕边耳语,让徐志摩的诗,多了些灶台上的烟火气。

徐志摩与陆小曼

1927年,夫妇两人迁居上海,陆小曼依旧是名媛陆小曼,听戏,打牌,又染了毒瘾。为维持生计,徐志摩在各大高校身兼数职,又挤出时间写诗赚稿费。那是他人生中最晦暗的一段时期,精神濒临崩溃,一年只能作诗十余首。即便如此,他依然与陆小曼维持着婚姻关系。

车怎样了?决不能再养的了”“我若有不花钱的飞机坐,立即回去”……拮据、窘困,填满了这个浪漫诗人生命最后的时光。

1931年,北京晨报报道有关徐志摩坠机的消息。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三十四岁。飞机带他去很远的地方。他说过人生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也曾把自己比作一只痴鸟,“口里不住的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要是渡不到山峰上,就得到这万丈深渊里去找葬身地”。

这么傻,这么痴,又这么用力!就像他二十几岁还在剑桥读书时,有天伦敦下起大雨,他不顾自己被淋得湿透,还要拉着朋友去桥上等雨后的彩虹。后来林徽因问他,你等到了么。他说,等到了。林问,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彩虹?而他只是得意地笑笑说:完全诗意的信仰

难怪蔡元培会说他“谈话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但梁实秋不认为这是件好事:“徐志摩太单纯,以为理想可以托着他飞在云端,但最终却在现实中折了翅膀。”

他的确是在他的时代选择了一种相信。那个时代,有鲁迅、钱钟书、郁达夫、郭沫若……无数个大家,可以用手中的笔,或为刀,或为剑,犀利地勾勒出一个新旧交替的中国,只有他用近乎音乐的句子,天真,愚诚,深情款款又轻快磊落,在烟草味弥漫的民国里寻找着爱与自由。

徐志摩与陆小曼

诗如人生,载浮载沉,何遇非梦,何梦非真。那些爱的笔触,软弱,细致,云一样肆意游走。一如多年以后,林徽因悼:

你的诗据我所知道的,它们仍旧在这里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浓淡参差的系在那些句子中,另一端,印在许多不相识人心里

今天,八十八年过去了。没有徐志摩的诗坛是寂寞的,没有徐志摩的民国是黯淡的。江南的祖母,伦敦的烟雨,康桥的柔波,真挚的爱情……永远永远,只能留在那个充满变革,而在他的诗中却又显得那样云淡风轻的年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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