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的第143天 —

争执

张训华

下课铃声响了,如往常一样,学生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涌入校园商店买东西。

所谓的商店,其实并不像大街上正规的小卖部一样商品齐全,琳琅满目。店里的商品种类不多,都是一些学生爱吃的零食类物品,如牛奶、巧克力、面包、果汁、麻辣等。学校实行全天封闭式管理,把一间闲置的教室作为商店,为学生们提供学习之余的能量补充。站商店的除了我这个教师家属,还有几个值日的老师帮忙。

货柜呈7字型排列,各种零食装在白色的塑料盒里整齐地摆在柜面上。一双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花花绿绿的包装上扫射,孩子们这个摸摸,那个捏捏,一番斟酌之后主意已定,递给老师一两张成团成球的钞票,然后笑着,叫着,满足离去。

喧闹忙碌的几分钟过去了,还剩下几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子在挑挑捡捡。一个穿着蓝色牛仔裙的小女孩在我面前的塑料盒里拿了一根火腿肠和一包薯片,给了我2元钱,然后走到另一旁拿了一袋麻辣,转身就走。我连忙叫住她:“嗨!小朋友,麻辣还没有给钱的,你还要给我一元钱。”小姑娘显出很吃惊的样子,对我说:“我刚才给了你三元钱呀?”我把仍在手中捏着还没放回去的2元钱扬了扬,说:“你看,你只给了我两元钱,钱还在我手里呢!”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仿佛是我冤枉了她似的,声音马上抬高了几度:“我刚才明明给了你三元钱呀,我站在这里给的!”她气鼓鼓地走过来,指着面前的白盒子。我一看她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心里便恼了几分,如果买东西的人多,我弄错钱还情有可原,可明明只有两个人在眼前晃,而且2元钱还拿在手上,难道是我冤枉她不成?

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问她:“你是付完钱再拿东西,还是拿完东西再付钱的?”她肯定地说:“我是先拿东西再付的钱。”“这就对了,你拿完东西给我的确实是2元钱,没有错!”我一说完,小女孩的声音立马提高八度,稚嫩的童音尖锐地充斥着耳膜:“我明明给了3块钱给你!我给你钱了!”她愤怒地望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倔强和不满的神情。

“那好,我们去教导处调监控,看到底是不是我冤枉了你!”看着她扯着嗓子在我面前直嚷嚷,我的火气蹭蹭地上来了。下岗多年的我曾经做过很多工作,代课、做保险、在食堂炒菜等等,生命中很多黑暗的日子让我体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吃苦受气是难免的,但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孩子在我面前向我叫板,伤我自尊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碰到。

“调监控就调监控!你去调咯!”小女孩胀得满脸通红,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耀,声音越发尖锐刺耳。我气不打一处来,拿起电话就要打给教导处晏主任。两个同事看到我们各执己见,低头不做声。在一旁的老公连忙劝解:“算了咯,一块钱,多大的事咯,何必跟小孩子计较?”我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大声说:“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你看她的态度,比我还凶些,这是一个学生对待老师应有的态度吗?看样子像是我污蔑了她似的!”我转过身,气急败坏地瞪着她。小女孩一边抹眼泪一边叫嚷:“我明明给你钱了,给你钱了!”身边的老公见女孩哭了,对我一顿教育:“你这么大个人,还跟小孩一般见识。一块钱的事,把孩子弄得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小朋友你走,没事了,你回教室去。”我愤懑地整理食品,不再言语。蓝裙子迟疑地走一步,回头又望望我,仍是一副委屈的样子。

第二天,我注意到蓝裙子女孩没有来商店。她那牙尖嘴利的样子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不会认不出她。

第三天,她没有来。

第四天,第五天,甚至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蓝裙子女孩依旧不见踪影。

我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弄错了,冤枉她了?

恍惚间,她那张稚嫩而倔强的小脸浮现在眼前,带着一种认定真理永不服输的执拗,感觉那么真实,那么熟悉,多像许多年前小小的我。

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许多曾经都老死在时光的隧道里。我们被岁月不由自主地推着往前走,日子被尘世的烟火侵蚀得面目全非。韶华老去,棱角一点点消磨殆尽,我们最终活成了自己并不讨喜的模样。

生活是一本无字的书。我们慢慢妥协,我们渐渐成长。也许我们只有学会自己和自己和解,和生活和解,我们才能朝气蓬勃地活着,去完成力所能及的梦想。“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一直在等待那个蓝裙子女孩。

我仿佛在等待N年前那个小小的我。

我的等待是温暖的。